那辆三轮车总是停在天桥底下,靠近沃尔玛的那一头。傍晚的光从高楼缝隙间斜下来,落在阿婆青灰色的围裙上,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缕一缕的金色。铁皮车被油烟气熏得发亮,车把上挂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桶,里头装着半桶清水,水面上飘着一些青菜叶片,悠悠地打着转儿。
阿婆的手枯瘦的,指节粗大,动作娴熟、稳当。只见她舀一勺面浆,淡黄的,稠稠的,往那圆形的铁板上一倒,再用竹刮轻轻一转,便成了薄薄的一轮“明月”,鸡蛋磕下去,她又用刮子将它打散,匀匀地抹在面皮上,蛋液遇热便凝成一朵云,白的黄的,斑斑驳驳地贴在上边,最后撒上一把葱花,绿绿的,碎碎的,配上氤氲的雾气,好看极了。
果子搁在铁板边缘的篓子里,阿婆取一根,放在煎饼中央,对折,再对折,铲子轻轻一压,咔嚓一声,酥脆的裂响从铁板上跳起来,最后刷上一层酱,深褐色的,甜面酱和辣酱各半,刷子来回两趟,匀匀的,像是给一张小画上最后的颜色。
从阿婆手上接过那满是油香的煎饼,特别有幸福感,我总是等不及走到天桥顶上就咬上第一口,舌尖先碰到的是蛋的嫩,然后是酱的咸香,再一咬,"咔嚓"果子的酥脆在唇间炸开,碎屑簌簌地落于地面...耳机里是喜欢的歌,嘴里是满满的香脆,天桥底下车流如水,远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那段路只不过十来分钟,却像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足够把一整天的疲倦都落在身后。
那时候总觉得,一个煎饼果子八块钱,便宜得不好意思跟人提起,有时候同事问晚饭吃了什么,我含糊地说"随便垫了点",心里隐隐觉得,吃路边摊不太体面,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。现在想来,好像人年轻的时候,都急着往外走,急着吃精致的、摆盘好看的、能发朋友圈的东西,急着去很远的地方,看很大的世界,以为那样才叫见过世面,噗嗤...那时候的急,到底是有些可笑的哦~真正见过世面的人,大约不是护照上盖了多少章,那些不过是丈量给旁人看的。世面这东西,说到底是一颗心的容量,能在他乡的博物馆里凝神,也能在下班途中煎饼摊前驻足,不是吃过什么、去过哪里,而是你看过千般万般之后,回过头来,还能为一碗热汤、一张煎饼、一个陌生阿婆手上的老茧,一篇满满烟火气息的文字,而觉得心里暖暖的、软软的触动。
后来我不再那家单位上班了,也不大路过那座天桥,偶尔听人说,沃尔玛那一带整治市容,小摊贩们都不见了踪影...我不知道那位阿婆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哪个街角,重复着舀面、磕蛋、撒葱花的动作...至今,我仍惦记着那个味道,薄脆的,温热的,满是人间烟火气,记得天桥底下那盏昏黄的灯,灯下阿婆低垂的眉眼,和那只油亮的铁板上升起的一缕缕白烟,隔着这些年月的距离,回过头它悠悠地,袅袅地,往我记忆深处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