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去草原天路,都是驱车观赏沿途风景,很少离开公路,走进草原腹地。
这次天路之行,是跟着老友(地质专家)一起,去见识坝上的地质奇观——张北汉诺坝玄武岩石柱群。
天空飘着小雨,车行驶在草原天路上。前方浓雾弥漫,道路一点点伸向雨幕深处,心里有些紧张,也有些期盼,想象着那些石柱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汽车离开主路,驶上一条乡间小路,在一片树林旁停下,大雨骤然倾盆而下。
心中有期待,再大的雨也挡不住前行的脚步。我们冒着大雨,一脚牛粪,一脚泥泞,向山上走去。
登上山顶,俯瞰山下,树林和水库都笼罩在烟雨之中,远山若隐若现,仿佛一幅淡墨山水。如果不是这一场雨,恐怕也难得见到这样的景色。
穿过一个小山口,进入山坳。远远望去,对面山坡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石柱。
第一眼,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。
它们并非整整齐齐地笔直向上,而是随着山势舒展开来。有的直立,有的缓缓向左倾斜,有的又向右弯曲,一列列石柱形成一道道流畅的弧线,仿佛炽热的熔岩正顺着山坡缓缓流淌,却在最后一刻,被时间定格。
身边的老友,娓娓道来这些石柱漫长的形成过程。
大约两千五百万年前,火山喷发,厚厚的玄武岩熔岩覆盖地表。熔岩在缓慢冷却过程中不断收缩、开裂,形成规则的柱状节理;再经过千万年的风化侵蚀,这些沉睡地下的石柱才重新显露出来。与北爱尔兰巨人堤道规整的六棱石柱不同,这里的石柱有四棱、五棱、六棱、七棱等不同形态,直立、倾斜、横卧并存,因此显得格外独特。
听完介绍,我们慢慢走近石柱群。
走近以后才发现,真正吸引人的并不是它们的规模,而是那些细节。
这些石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光滑,而是一节一节地隆起,仿佛熔岩在凝固时,依然保留着流动的痕迹。雨水顺着柱缝缓缓流下,把灰黑色的岩面洗得油润发亮,每一道棱线、每一处纹理,都变得格外清晰。
晴天时,它们或许只是沉默的灰黑色岩石;这一场雨,却让每一道纹理都鲜活起来。
我沿着石柱缓缓前行,一边走,一边拍,不停地变换着位置。
贴近岩壁,记录岁月留下的纹理;附身驻足,细看石柱错落的截面;抬头仰望,让一根根石柱一直伸向灰白的天空。
每换一个角度,都会有新的发现。雨中的石柱,不再只是冰冷的岩石,而像一部被岁月缓缓翻开的地质史书。
雨越下越大,镜头不断被雨水打湿。我一次次擦去水珠,又一次次重新举起相机。快门声夹杂着雨声,在空旷的山坳里断断续续地响起。
不知不觉,我们已经在石柱群前停留了很久。
后来,我索性收起雨伞,攀上石柱,伸手轻轻触摸它们。
粗糙、冰凉、坚硬。
掌心贴着湿润的岩面,雨水顺着石柱缓缓流过,仿佛从两千五百万年前,一直流到了今天。
北爱尔兰巨人堤道,传说是巨人为通往苏格兰而修建的大道。
那么,汉诺坝石柱群,又通向哪里呢?
我抬头望去,山坡顶上忽然出现了一抹鲜红。
一个撑着红雨伞的牧羊女,正赶着一群羊,在暴雨中缓缓前行。
雨雾遮住了远方,却让那一点红色格外醒目。
那一刻,眼前这一排排石柱,仿佛也铺成了一条大道,向着草原深处缓缓延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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