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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2-22 20:20: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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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芊芊 于 2025-2-22 20:21 编辑
刘年访谈张二棍:“天马行空”才应该是一个诗人正在与所在的状态
刘年:我是在高铁上读你的新诗集《搬山寄》的,你的诗集,我是同日本金子美铃的童诗集和斯奈德的诗集交替读的。原因,在于你的诗作凶猛有力,读起来很费脑,也很伤心,所以要让纯真无邪的金子美铃,静水深流的斯奈德,来舒缓一下,复又回过去读你的。但毫无疑问,读你的作品阅读快感,对读者的触动之大和启发之多,不在他们之下。很想知道你对我的看法的看法。说说你的写作梦想?
张二棍:谢谢刘老师不吝言辞的抬举。也许正如兄长所言,我们走得近,你就会在无形中屏蔽我作品中的一些缺点,而用心鼓励我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绩。这让我倍感温暖,也诚惶诚恐。既然写作,免不了会被拿来与不同时代乃至不同时空的作品比较。可我深知自己的浅薄与无能,我也写下许多并不高明,当然更谈不上完美的作品,甚至有一些不堪卒读,漏洞百出的作品,我不能避讳它们的存在。事实上,我也常常在写作时陷入无力与挣扎,既做不到金子美玲的纯真无邪,也做不到斯奈德那样的静水流深。一个诗歌写作者,需要认清自己诗歌的成色与质地。
我想,我一直活在愚钝和迟疑中,我的诗歌也更多是一个人精神世界里的无法自拔和有所期待。我从来不是个白云悠悠的写作者,也成不了一个心如止水的诗人。
唐诗有唐诗的伟大,我们现代诗也有现代诗的长处。我们可以兼容并蓄,但也不能一味以己之短,来与古诗词争锋。古人写诗,酬唱是一种日常娱乐,是生活的一部分。但我相信他们最好的作品,依然是在青灯摇曳、栏杆拍遍、孤舟夜眠、逆旅踟蹰中写下的。尤其到了这个时代,万紫千红的生活,处处在消磨我们作为诗人的“孤独感”。所以,我们觉得需要清醒和警惕,我们需要强化甚至刻意追求一种精神上的孤拔与格格不入,正如兄所言,“天马行空”才应该是一个诗人正在与所在的状态。
期望等到有一天,我的某些诗歌,哪怕只有一首诗歌,经受得住时空的洗礼,会有那么一刻,在某年某地,被某人泪水涟涟念出来。
刘年:这本诗集相比于第一本诗集《入林记》,长诗分量有所增加,我觉得是你近年来阅历增加和思考成熟的证明。为什么用《搬山寄》这种古怪的题目作为书名?请你自己谈谈两本书的异同。你更喜欢哪一本?
张二棍:《搬山寄》与《入林记》,这两本诗集应该是一脉相承。也或者,写作《入林记》中的诗歌时,我常常在荒山野岭中,在黑暗狭小的帐篷里,在雨夜在风中,在草丛小憩的时候,在树下遮阴的时候……所以,《入林记》是一本走出书房的诗集,更多依靠我对诗歌的直觉审美。也几乎都是自己身体的感受投放到自己的心里,呈现出来。而《搬山寄》却加入了许多磕磕绊绊的思考和枝枝蔓蔓的想法。所谓长诗,自己深知,其实也不过是一些短诗的集结,也有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,可既然已经写了,不妨拿出来与大家分享。
《入林记》,大部分是我在地质队野外工作时创作的诗歌,这些作品里处处充盈着植物、动物的形象,我努力想让它们幻化成人形,并高于我们的人性,甚至我期待着用植物们的仁厚和坚毅,来医治我的软弱与犹疑。而《搬山寄》中,入世的烟火气息更多,这与我个人的生存境遇有关。这几年,告别了二十年的野外地质生活,整日游荡在人群与高楼之间,与山川草木的关系只是存在于梦境和记忆中。但我深知,山川草木在我生命中的烙印会伴随我一生无法消弭。
刘年:你的诗歌,总是充满痛感,据我所知,你对生活的要求也很低,你甚至能把草坪睡成五星级宾馆。你的痛到底来自哪里?请你谈三五件,对你人生和创作影响重大的事情。
张二棍:我们活在一个生活被同化,而生命却逐渐私有化的时代。对身边人漠视,对身外之物却过分在意,对自我没有清晰认知,对他人却总喜欢评头论足、人云亦云。我也丝毫不能例外,就如兄所言,我觉得“痛感”的消失或者退化,都是一件让人感痛的事。当麻木、冷漠成为我们的标签,“人”的意义就会削弱成为动物或植物,乃至木乃伊。因而,呼吁“痛感与爱”,其实是所有艺术的本源。我渴望我的写作,起码能够一次次呼吁和唤醒那个所谓成熟老练的自己。所以,“痛感”恰恰是我们生命的原始意识,它不是无数次的呼唤而是只需轻轻擦拭一下,就会在身体里苏醒,成为我的写作源头。
其实我的个人经历,也与大家没有太多差异。只不过少了很多上学的时间,我没有像大部分80后一样读过高中和大学。我以子承父业的方式,来到地质队工作,出没在荒山野岭,穷乡僻壤。
我是诗歌的信使,甚至只是信使胯下那匹跑死的马,而诗歌却是我的使命。那些年的地质生涯让我懂得,在广袤大地上,有那么多贩夫走卒,钉鞋的,卖气球的,煤矿工……这么多人,也许在这尘世上是留不住任何痕迹的。但我记录下他们,是源于对卑微生命的彻骨之爱,是对一个暗哑世界的关心和拥抱。
刘年:我听过你讲诗歌的课,娓娓道来,鞭辟入里。对万事万物的看法,总是与人不同,却又能直抵本质。初学写诗,你觉得最要注意什么。谈谈你的阅读,你的学习,谈谈影响你最大的哪些书籍,哪些作家。
张二棍:谢谢刘老师的再次夸奖,也谢谢大家的厚爱。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诗歌于我而言,无异于赶鸭子上架。
初学者肯定离不开大量阅读,但在深入阅读过后,不能一味地陷入模仿与克隆。无论是形式上还是立意上的模仿,都要杜绝。我们的阅读绝不能浮光掠影,走马观花。我呼吁初学者要对经典作品进行细致入微、抽丝剥茧式的文本分析,找到一首作品起承与转合的妙处,找到它们何以吸引人的所在,找出它哪一部分是我们想写,却无能为力写出来的,找到它们吸引我们、超越我们的地方。唯有对阅读的不懈和严谨,写作才能有突破和进步。
其实解构这一说法,无非就是推陈出新、破旧立新,无非就是另辟蹊径、独树一帜。在诗歌写作中,“求新”是一个颠簸不破的真理。我们诗人,需要运用新的语言树立新的美学,开辟新的思维缔造新的境界。因而,我对“解构”的理解,是颠覆甚至破坏那些固有的,陈旧的,耳熟能详的一切语言、题材、思考方式……
分享张二棍《搬山寄》中的五首诗。
1 搬山寄
愚公怀着深仇般,移走的那座山
又在此时、此地
如一道紧箍,为难着我
没有谁,容许我
成为下一个,不知疲倦的愚公
没有谁愿意,提供一处大地广袤
而人群稀少的原野,接纳一座
被羞辱过的,百无一用的荒山
愚公啊,荒山啊,这折磨着你们的无用
也正折磨着我。我无意做一个
疲惫的愚公,也不想成为一座
命运叵测的荒山。这些年
我不舍昼夜,研习着搬山法
只求摆脱这遗世又困厄的无用
这丧家犬般的无用。我不想
既是,笨拙而无用的愚公
也是,沉重而无用的荒山
我不愿目睹,我这苦命的一生
都在徒劳地,搬运着自己的艰辛
2 集结
所有的母亲,从一块块田地里
耕作归来,集结在我们的屋檐下
一个二十多岁的母亲,在烧柴熬饭
一个三十岁的母亲,抱着我哺乳
一个四十多岁的母亲,捶打着一捆豆荚
一个五十多岁的母亲,满头白发
推着一辆平车,上坡,喘气
一个六十多岁的母亲,静静躺在土炕上
生病,吃药,一次次挣扎着
想要坐起来。最后一个母亲
瘦得像一张纸片,昏迷在那儿
我们一声声喊着你,想一岁一岁
把你喊回来。可你却
一声不吭,一口口咽着气
仿佛,要用尽气力,把清贫
又多病的一生,吞咽回
单薄的身体里
3 欢喜心
我太喜欢那些孩子们了
他们是如此擅长,用一个个
小游戏,制造出连绵不绝的惊喜
我太喜欢那些简单的游戏
赢了的快乐,输了的也快乐
我太喜欢他们的输赢了
——明明是占领一堆沙子,他们说拥有了城堡
——明明只赢了几枚绿叶,他们说获得了勋章
4 独行记
既不能尾随一只受惊的昏鸦,返回到
冷峻的树梢上。也不能随一头
迟缓的老牛,返回到四处漏风的栅栏中
天就快黑了,田野里只剩下我
踉跄独行。我是一团
跌跌撞撞的鬼火,来人间省亲
却一步也不敢,在灯火辉煌的地方
穿行。我怕亲人们,哭着辨认出我
更怕,他们说说笑笑,没有
一个人,认出我
5 穷途
和邻居的老太太,隔着墙壁
一起生活。往往是她的电视机
响起,我正在翻看一本黑白
人像摄影。她炒菜的时候
我已醉醺醺躺下。今天又听见
这个独居的老人,断断续续哭着
诉说着。我听见了
一些不该听见的。那也许
是她一生的隐痛
现在,一个行将就木的人
在隔壁,一层层剥着自己的伤口
我为我的听见,而愧疚
她仿佛在说我,仿佛我就是
她口中,那个不肖而早逝的儿子
我隔着墙壁,与她相依为命
我一声声听见了,自己的
不堪,和活该
却无法冲过去
道一句歉,磕一个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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