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今日秋分,清晨洗面时,水珠沿着指缝滑落时,指尖竟恍惚触到了一种更深的凉意——是井壁青苔的湿滑,是童年某场秋雨过后、井沿上久久不干的潮湿,这是家乡的那口老井的痕迹。
老井坐落在村子最南端。说是老井,是因为没人说得清它究竟存在了多少年。圆圆的井口,厚实的青石砌成井沿,纹路深浅交错,如老者额上的皱纹,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,淡定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寻常日子。
幼时,总爱跟着母亲去打水。一根扁担,两只铁桶,身姿窈窕的母亲挑在肩上,自有一番温婉韵味。到了井边,她用长绳勾住铁桶,轻轻放入井中,拉住绳子左右一摆,再猛地一甩,桶口便顺势倾斜,随着水流灌入,铁桶缓缓沉下,一提便是满满一桶清水。
我看得心痒,总缠着母亲让我试试。学着她的模样用力甩绳,铁桶却在井壁上撞来撞去,始终浮在水面,惹得母亲朗声大笑。那笑声落在风里,清亮亮的,像井水撞在青石上的声响,很多年后还在耳畔回旋。
两桶水挑回家,母亲依旧面不改色。灌满家中大缸,要来回两趟。清晨的阳光洒在水面,随着她的脚步晃出点点碎光,像她眼底温柔的流波。
夏日傍晚,父亲会在小院里泼上刚挑回的井水,暑气伴着泥土的清香缓缓沉向地底。再摘下自家种的西瓜,浸入冰凉的井水中。门前摆一张竹床,仰面躺下,任晚风拂去一身疲惫。约莫一个时辰,我搬来小桌,捧出西瓜。刀刃轻轻落下,一声清脆的“嘎嘣”,鲜红甜润的瓜瓤便分成均匀的几块。先递一块给奶奶,再送到父母手中,一家人眉眼含笑,满是温软欢喜。咬上一口,清冽甘甜直透心脾,连树梢的枝叶,都仿佛跟着轻快地摇曳歌唱。
午后、黄昏,老井旁的树林是孩子们的乐园。捉迷藏、捕知了,疯玩到忘了归家。渴了,便折一根麦秆做成长长的吸管,探进井里,咕噜咕噜痛饮一通,清凉直抵肺腑。
我最偏爱树林前大河岸边的那片芦苇。端午前后,芦苇叶翠绿宽大,小心翼翼采下一篮,回家便跟着奶奶包粽子。用井水浸过的糯米晶莹饱满,裹进煮软的芦苇叶,包成棱角分明的四角粽。农家人的寻常日子,便这样飘满了清甜与幸福。
冬日,大河冻上厚冰,孩子们在大人看护下溜冰嬉戏。井口却终年冒着氤氲热气,如沸水腾起的白雾,温暖湿润。这口冬暖夏凉的井,总能吸引乡亲们聚拢而来。母亲常端着大盆去井边,盆里是青菜,或是待洗的衣物。乡亲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盆挨着盆,洗菜声、捶衣声、谈笑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最鲜活、最热闹的乡村风情。
依井而居的乡人,对老井有着近乎崇敬的依赖。那些靠天吃饭的年月,风调雨顺便是农人最大的祈愿。若久旱无雨,大家便会相约,向井底的龙王祈祷。青壮年们拿起工具,先抽干井水,清出淤泥与顽童丢下的杂物,再摆上供桌,焚香许愿:若十日之内天降大雨,便请戏班连唱三天大戏。说来神奇,老井似乎总不负乡人虔诚,每每应验。那些年,秋分前后若有雨落下,打在井沿上,滴滴答答,像老井在轻声应诺。一场秋雨一场寒,可井边的日子,却因这一份应验而格外温热。
后来,村里家家户户通了压水井、机井,老井渐渐被遗忘。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井口,青苔慢慢爬满石缝。前两年回乡,竟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。老井仿佛完成了一生使命,悄然隐入故乡的泥土深处,淡出了人们的记忆。我站在曾经是老井的地方,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,路旁是杂草丛生的空地。老井不在了,可我突然觉得,脚下的土地依然湿润,仿佛地底深处,还有水在流淌。
昔日林间奔跑的身影、井边此起彼伏的欢笑,也一同消失在日渐空寂的村庄里。如今故乡的冷清,让老井的一切,都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乡愁。
有时我会想:没有井的家园,是否像少了眼睛,少了一分灵气?不然,为何自古便有那么多游子“背井离乡”?
或许,我惦念的,从来不止那一口老井。它是乡情落于尘世的模样,是年少栖居的故园,是我植根的来路。井的身影早已湮没,可故乡的甘冽,早已渗进血脉。寻常时刻,便会悄然漫开一缕绵长的怀想。
秋分是天地的一场告别,昼与夜在此消彼长中握手言和。而我对老井的怀念,也是一场告别。恰如秋分的昼夜,一半是回忆里的温,一半是现实中的凉,不偏不倚,却永远无法重合。